广隆寺太子殿头贯木鼻

兴正寺头贯木鼻

醍醐寺观音堂长押上木鼻

福州华林寺出柱与昂的曲线线脚

元代延福寺出柱

三岔头搭交箍头枋与角梁曲线线脚

佛光寺东大殿华拱端部的曲线线脚

醍醐寺如意輪堂華栱端部的曲线线脚

大德寺经藏 头贯木鼻与角梁曲线线脚

木鼻的样式比较

木鼻:探寻屋檐下的建筑指纹

我们在旅行或翻阅建筑书籍时,常常会被中国故宫的宏伟或者日本镰仓古寺的幽静所打动。但在那些巨大的柱子和屋顶之间,真正让我们觉得”耐看”的,往往是一些极少被外人注意的细节。

比如,你有没有注意过那些穿出柱子的精致小构件?在日本,去往寺庙参拜时,总会在抬头时不经意见撞见它的身影。人们称它为木鼻。这是个很形象的称谓。有古朴的半圆形、S形、山形、连珠形,更常见的是S形和三段式的组合形态,在贯木、斗拱或穿出柱子的虹梁的另一侧出现。较新一些的建筑上更能看到异常精致的立体动物造型的木鼻。考虑到中日建筑的深厚渊源,一个问题自然产生:木鼻无疑是日本建筑中极具辨识度的符号。但它与中国建筑有多大的关联性?

搜索后很快发现,时代较晚的中国清代宫廷建筑里可以看到类似构件。它被称为”箍头枋”(也叫出头枋)。清廷对它的尺寸、出头长度有着明确而统一的规格制度。有意思的是:一个被严格规范化的构件,理应有更古老的源头,但更早的实例却并不多见。可能原因是中国现存的早期木建筑本来稀少,唐宋遗留木构更是屈指可数。

但是最终还是找到了早期的案例。建于公元964年的福州华林寺大殿有在角柱处交尾并向外突出的做法(闽浙一带颇具代表性的”宽扁普拍枋出头”形式)。其前檐的月梁造阑额在角柱处穿柱“出头”了约20厘米,但遗憾的是,端头是垂直斫截。这种粗犷的穿柱出头做法,和日本的雅致木鼻形态相去甚远。此类曲线处理并未消失,在元代延福寺等实例中仍可见到其延续。即便到了当代,福建民居里依然能见到雕纹精美的横梁出头构件。这些说明,虽然线索稀少,但从未真正断绝过。

目前我们不得而知,唐宋官式建筑当时实际有多少采用了出头的做法。另一方面,查阅镰仓圆觉寺舍利殿了解到,早15世纪时日本的木鼻就已经发展出一种相当成熟、近乎规范化的形态。而和舍利殿建筑时间最接近(相差约200年)的宁波保国寺大雄宝殿,没有采用它。

我开始倾向于认为,木鼻作为一种被明确命名、反复识别、并发展出固定形式的建筑语汇,确实属于日本建筑的创造。

这时我看到一张有意思的图片。图介绍的是清代建筑里对应木鼻的一种类型:”三岔头”箍头枋。我注意到除了三岔头样式的搭交箍头枋外,图中箍头枋上方物体、以及角梁的形态。它们的截面所呈现出的曲线形态,与日本名刹里(如兴正寺本堂、大德寺藏经阁)的角梁末端、甚至木鼻的形态(繰形)高度相似。这种相似,绝非偶然。

遗憾的是,《营造法式》对于角梁的端部处理,只规定了“斜杀”(斜切),并未提及图中那种多重曲线的做法。那么,似乎有理由认为,这种多重组合曲线是在北宋之后在中国发展起来。

但是,建于公元857年·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有反向的证据。在这一层层向外挑出的唐代华栱最外侧端面上,大唐工匠极为圆润地砍削出了内凹外凸的双曲线。

回看福州华林寺大殿。这栋长江以南最古老的木构里,那傲然伸出的三重昂(尾垂木端)和最外侧的角垂木(角梁)尖端,同样标记着饱满、反转回勾的多重曲线。这种处理端部的手法,与日后日本”大仏様”建筑中那种被称为”大仏様繰形”的木鼻造型,在工艺逻辑上颇为接近——尽管两者是否存在直接的传承关系,仍有待更多实物证据的支持。

佛光寺东大殿的华栱、华林寺大殿的昂嘴与角梁——几乎不约而同地,都在木头末端保留了这种内凹外凸的双曲线处理。这或许暗示,这种做法在当时并非孤例,而是一种被广泛认可、却因建筑本身大量损毁而难以被今人直接看到的传统。

那么是不是可以说:大佛样木鼻所采用的部分线脚语言,在更早的中国木构中能够找到相似先例;而禅宗样木鼻那些精致的阴刻雕花纹理——以及从室町时代一直发展到江户时代、衍生出的象、龙、狮子、獏(日本传说中食梦兽)等造型——则更多体现了日本工匠在本土语境中的再创造。

当然,中国传统建筑(尤其是明清民居)中,木构件表面的镂空雕饰极为丰富,无论是雀替、梁枋还是斗拱,精雕细刻的草木花卷、龙凤瑞兽随处可见,技艺之繁复丝毫不逊于日本。但日本禅宗样木鼻上那种特定的”若草纹””漩涡纹”——以阴刻线条勾勒出卷曲、发芽般的草叶轮廓,且几乎成为木鼻表面的”标准纹样”——这种具体而统一的图案语言,目前没有在中国南方现存实例中找到直接对应。这或许说明,中国的木雕传统更倾向于自由、繁复、因构件而异的装饰逻辑,而日本则在吸收了中国的曲线骨架之后,为表面纹样发展出了一套相对固定、可重复识别的本土图样系统。

《营造法式》中在构件伸出柱外的部分时,常见的表述是:“出柱”或“出柱口”。这个名字本身不象是正式的构件名。到明清时期,因为斗栱退化,穿出柱子的端头变得越来越肥厚、装饰越来越华丽,它才终于在官方和民间获得了自己的独立身份。清代官方给它登记册封为箍头枋出头。工匠给它浑名:霸王拳。但无论名称如何变化,这些端头始终被视为梁、枋等主体构件的一部分。

与之相比,日本则逐渐将这类端部处理从具体构件中抽离出来,赋予其独立名称,并围绕它发展出一套稳定的造型和纹样体系。木鼻的重要性,恰恰不在于它是一块伸出柱外的木头,而在于它被塑造成了一种能够被反复识别的建筑语汇。

结语

回到最初的问题:木鼻为何会成为日本建筑最具辨识度的细部之一?答案或许并不在于某个单一构件的发明,而在于一种建筑语言的形成过程。

中国从未发展出一个叫”木鼻”的独立构件,箍头枋始终安于”枋”的身份之中;但那道决定了木鼻气质的曲线——繰形——却清清楚楚地刻在华林寺大殿的昂嘴上,也藏在金华延福寺那道朴素的出头里。

日本的工匠所做的,更像是一次精妙的”提炼”:他们从中国大木作浩繁的规范体系中,单独取出了”木口曲线”这一个细节,将它放大、独立、统一,最终铸成了一种属于整座建筑的、可以反复辨认的”表情”。而后,他们又用本土的草木花纹、神兽雕刻,为这副中国骨架,披上了一层日式的皮肤。这或许正是建筑文化传播中最迷人的部分。它也成为我们将传统建筑细节转化为3D打印摆件的灵感来源之一。

一种造型语言可以跨越地域传播,但决定它最终呈现何种面貌的,仍然是落地之后的风土与匠心。木鼻或许正是这样的例子:它所使用的部分曲线语言未必源于日本,但木鼻这个概念、身份与建筑语汇,却毫无疑问属于日本建筑自身的发展成果。

下次站在古寺廊下时,不妨留意那些柱头、角梁与椽子的末端。那里,或许仍回响着一场跨越千年、连接中日的对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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