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禅寺三门 逆莲

東福寺三门 逆莲

圆觉寺舍利殿逆莲

建仁寺法堂 逆莲

大徳寺法堂 逆莲

金阁寺舍利殿 逆莲

敦煌莫高窟第172窟北壁-观无量寿经变图

兴正寺逆莲

长崎丸山游廓的美津氏

逆莲:禅宗建筑中一朵迷人之花

我第一次认真注意到逆莲是在京都南禅寺的山门之上。刚刚气喘着登上二楼,猛抬头看到的就是她:一朵倒悬的方形莲花。

虽然端坐于望柱至少,她与寺院里常见的拟宝珠不同:没有中规中矩的筒状轮廓,更没有洋葱头尖端。她是长方柱形,披挂重重莲瓣,挽着高发髻,以一种优雅又陌生的姿态停驻在那里。

第一反应是:这拟宝珠造型应该是日本工匠的独创设计吧,中国没见过这造型。可随着对禅宗样建筑了解的深入,我渐渐发现,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。这种被日本建筑史称为「逆蓮(ぎゃくれん)」的装饰,并非南禅寺独有。镰仓圆觉寺舍利殿、京都东福寺三门、建仁寺法堂、金阁寺二层栏杆——几乎所有重要的禅宗样建筑上,都能看到它若隐若现的身影。虽然造型上各有千秋。

 诸多实例中,圆觉寺舍利殿与东福寺三门最令人难忘。圆觉寺舍利殿的逆莲十分特别:修长如喇叭形放大尾部的花蒂,下方则垂坠出一朵向下绽放的莲花,整个造型仿佛一株被倒挂起来的奇异植物。与其说它是建筑构件,不如说更像一件南宋时代流传至今的艺术品——古朴,神秘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来历。

东福寺三门的逆莲则气质迥异。花蒂缩短了许多,花瓣更加饱满,整体轮廓接近球形。如果说舍利殿强调的是”倒悬”的姿态,那么东福寺则更像在认真描摹一朵真正盛放的莲花——少了几分神秘,多了一种成熟优雅的美感。

疑窦渐起:既然禅宗建筑源自中国,为何这种装饰在今天的中国古建筑中却近乎绝迹?它真的来自中国吗?

追溯:从敦煌壁画到宋代营造法式

稍一查询得知,敦煌莫高窟第172窟北壁的《观无量寿经变》壁画中,楼阁建筑栏杆顶部恰有类似拟宝珠的柱形装饰构件。虽然画面中尚未呈现出明确的逆莲形态,但这至少证明,栏杆望柱头装饰的传统在中国可以追溯到极为古老的年代。

在佛教造像和建筑中,主尊佛像之下,往往使用高大的须弥座:上层雕刻仰莲托起佛像,中间是束腰,下层雕刻覆莲连接台基。一半认为,“向天盛开的仰莲”则象征着圣洁、重生、清净与光明,蒂头朝下”象征着花落、凋零或生命力的流逝。那么为何采用逆莲形态呢?

据说将这种造型用在望柱顶端,是对建筑空间的一种神圣化和吉祥加持。在佛教经典与艺术中,经常可以见到“天花散华”的场景。佛法广布之时,天界会降下无数曼陀罗花与莲花,以示供养与庆贺。这些花朵自高远而神圣的佛国净土缓缓飘落。随着下坠,花瓣自然向下舒展,花蒂朝上,形成倒悬的姿态。正因如此,倒垂的莲花也象征着佛法自天界降临人间,象征慈悲与智慧穿越虚空,进入现实世界,普照众生。这种由上而下的传播与感化,也被视为佛法“入世”的一种形象表达。

有发现《营造法式》有相关记载。书中在论及钩阑望柱时写道:”钩阑望柱:(每钩阑高一尺则长加四寸五分,卯在内。)方一寸五分(破瓣仰覆莲华单胡桃子造。)”短短一句话,却描述出一套完整的构件组合——方柱、覆莲、仰莲、胡桃子,层层叠加,构成望柱头的装饰系统。

令人激动的是,我后来在京都兴正寺,亲眼见到了与这段文字描述极其相似的实物:逆莲、仰莲与宝珠依次叠合而成,几乎与《营造法式》的记载完全对应。这意味着,至少有一条从宋代建筑文献到日本现存实物的传承脉络,是真实可信的。

 舍利殿与东福寺:同源,却分道而行

兴正寺的实例,更像是《营造法式》体系的延续——构件分明,层次清晰。而圆觉寺舍利殿的逆莲,却已经不是简单的层层堆叠。它被高度提炼为两要素:长蒂、逆莲。整个造型简洁流畅而自足。

因此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:舍利殿的逆莲,很可能保留着某种源自南宋中国江南地区禅宗建筑的原始形态——当然,这仅是我的推测,目前并未发现能够直接对应的中国实物为证。而《营造法式》体系记载的更像是另一套源于中国北方的传统建筑模板。

相比之下,东福寺三门的逆莲又呈现出另一种气质:依然保留逆莲的基本特征,但比例更加均衡,花瓣愈发饱满。直觉告诉我,舍利殿像一件辗转东渡而来的古老遗物,东福寺则更像是日本工匠在漫长岁月中,将其打磨、再创造出的优雅变体。同样,这也仅仅是直觉而已。

 长崎浮世绘里的另一种逆莲

就在我以为已经大致理清逆莲的发展脉络时,一日不经意的翻阅浮世绘画作,撞见了她的一种全然不同造型。

歌川广重在《长崎丸山游廓的美津氏》里浓墨重彩的描绘长崎风情。他在游廓的精致阑干上添加了两枚小小的镀金逆莲。其形态既不像舍利殿,也不像东福寺。南禅寺、舍利殿、建仁寺、金阁寺乃至东福寺的逆莲,整体轮廓都以纵向线条为主,挺立而内敛,最多造型变化的东福寺饰物,也仅仅在花瓣的尖端增加了些微的圆鼓线条。而《《长崎丸山》中的栏杆上,像扣着一只倒扣的精致小钟。它的明显向外舒展线条,说是一朵小莲蓬也不过分。

问题再次浮现。长崎自江户时代起,便是日本与中国贸易往来的重要窗口,浮世绘中诸多细节,都带着浓厚的中国色彩。那么,这种扇形展开的逆莲,记录的究竟是一种已在中国本土消失的建筑传统呢?还是日本工匠对”中国风”的再创造与想象?

一道尚未解开的题目

今天,当我再次回看这些逆莲,仍觉得它们充满魅力。一方面,敦煌壁画与《营造法式》提供了清晰指向中国的线索;另一方面,日本古寺保存着丰富而多样的实物证据。然而,连接两端之间的诸多建筑,却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,无从查考。

也许未来某一天,会有新的考古发现,解开这个谜题。也许答案,仍静静藏在某座尚未被人留意的古建筑深处。在那之前,这朵静静盛开于禅宗建筑栏杆之上的倒悬莲花,仍将继续吸引着我,一次又一次地抬头,寻找它的身影。

 

🏠
HOME
error: Content is protected !!